SuperGrey 的筆記本

漢字的三次瀕死體驗

這是我的「BlogBlog 同樂會 - 2026 年 7 月」的投稿文章。本月主題是「有趣的小知識或冷門概念」,由 劉昕 主持。如果你有自己的部落格,歡迎一起來參加!

慚愧!動筆之時,已是截稿日的傍晚。我在三月的投稿裡才剛檢討過自己:「沒有 to-do list、沒有 deadline,就不能形成任何感悟!」。數月過去,讀書人的劣根性果然沒有半分長進。(笑)

拖稿的原因,倒也不全是懶惰。「有趣的小知識」看似是門檻最低的題目,實則最叫人躊躇⸺我的本行是理工科,可科學知識講深了容易讓人犯睏,講淺了又味同嚼蠟。輾轉反側之際,還是主持人的引言給了我靈感:劉昕示範的兩個例子,「公諸於眾」也好、「嵌燈」也罷,都是關於文字的。那我就藉著這個方向,聊聊漢字好了⸺

你知道嗎?我們每天讀著、寫著、打著的漢字,在剛剛過去的一百多年裡,曾經好幾次差點死掉。

第一次瀕死:差點被字母取代

魯迅晚年講過一句很重的話:「漢字不滅,中國必亡。」而且這絕非他一人的激憤之語。清末民初的知識分子普遍相信,中國之所以積貧積弱、識字率之所以上不去,罪魁禍首就是這套筆畫繁複的方塊字。錢玄同甚至主張廢了漢字、改用世界語;到了 1930 年代,在蘇聯支持下誕生的「拉丁化新文字」一度在陝甘寧邊區推行,還獲得了與漢字同等的法律地位。而且,它的目標並不是今天漢語拼音這樣的「輔助工具」,而是取代漢字本身。

這場運動最終不了了之。一個常被提起的原因是漢語同音字太多:趙元任的《施氏食獅史》通篇九十多個字,唸出來全是「shi」,改用拼音書寫就沒法讀了。不過,趙元任寫這篇文章的本意,是說文言不適合拼音化;對於白話拼音,他其實並不反對。再加上戰亂年代,一套得讓全民從頭重新識字的新文字實在推不動;到了 1950 年代漢語拼音方案定案時,拼音已被明確定位為標音與識字的輔助工具,「拼音文字」的構想便逐漸擱置了。

但漢字圈的其他成員可沒這麼幸運。越南是真的廢成功了⸺漢字與喃字被拉丁字母的「國語字」全面取代,如今的越南人已經讀不懂自家祠堂的對聯。韓國廢了一大半,漢字淪為括號裡的註釋。就連日本,戰後也在美軍的主導下認真討論過全面羅馬字化。這麼看來,能夠「活著走出二十世紀」的漢字,在漢字文化圈裡反倒是少數派。

第二次瀕死:簡化,而且不止簡化過一次

關於簡化字,台灣網友已經吵了幾十年;但有兩件事,是我自己查資料時才第一次知道的。

其一,許多簡化字並非 1950 年代的發明,而是古已有之的草書與俗字。「万」與「与」在漢代文獻裡就找得到,說是「復古」也不為過。而且,動手簡化的也不只中國大陸:日本 1946 年公布的「新字体」把「學」寫成「学」、「國」寫成「国」;中華民國政府也在 1935 年公布過《第一批簡體字表》,收了三百多個字,隔年在反對聲中擱置。

其二,中國大陸其實簡化過兩次。1977 年公布的「第二次漢字簡化方案」,把「餐」簡成「歺」、「街」簡成「亍」、「雪」簡成「彐」⋯⋯字形七零八落,推行後反對聲不斷,最終在 1986 年被官方正式廢止;算是漢字史上少見的一次「官方認錯、全面撤回」。不過它留下的痕跡至今仍在:那幾年裡,不少人的姓氏被登記成了二簡寫法,「蕭」成了「肖」、「傅」成了「付」,後來也就將錯就錯了。順帶一提,新加坡在 1969 年也自創過一套簡體字(即「新加坡漢字」),後來發現自成體系實在划不來,才改用了中國的方案。

第三次瀕死:差點進不了電腦

如果說前兩次危機源於「漢字太難學」,那第三次危機就源於「漢字太難打」。

電報時代,字母文字直接拍發,漢字卻要先查電碼本,把每個字翻譯成四位數字才能拍發出去。發一封中文電報,等於先做一遍加密作業。這套四位數電碼一直沿用到今天:香港的身份證上,仍印著用「中文電報碼」表示的姓名。打字機時代也沒好到哪裡去:林語堂耗盡積蓄研製的「明快打字機」,號稱不必記字位、人人可用,結果在向雷明頓公司展示的當天卡了殼。這台機器最終沒能量產,林語堂也為此負債多年;不過它按部件拆字、檢索的思路,後來被輸入法繼承了下來。

至於電腦時代,又有了萬國碼(Unicode)「中日韓統一表意文字」這一(姑且稱為)新運動。作為世界語言大家族的一員,漢字當然有一席之地;但萬國碼委員會卻做了一件十分有爭議的舉動⸺把中日韓三地寫法各異的漢字合併進同一個碼位,字形交由字型決定。於是,同一個「直」字,在日文與中文字型裡的筆畫竟不相同;網頁字型一旦宣告錯了語言,滿螢幕的漢字便會透出一股微妙的「異國味」。

字元集的容量也曾是實際的麻煩。台灣 1984 年制定的「大五碼」收了一萬三千多個字(名字的由來,是當年由五家軟體廠商聯合制定,故也稱「五大碼」),中國大陸的 GB2312 更只收 6763 個。雖然這對於日常讀寫來說是夠用了,但一輪到人名就常常缺字。比如「堃」和「喆」都不在大五碼裡,游錫堃和陶喆早年想在電腦上打出自己的名字,都得另想辦法。大五碼還有個著名的「許功蓋」問題:這幾個字編碼的第二個位元組,恰好和「反斜線」相同,在不少舊程式裡會被當成特殊符號處理,一貼上去就變亂碼。直到今天,因為名字打不出來而在戶政或銀行系統前碰壁的新聞,仍時有所聞。萬國碼的漢字收錄則一直在擴充,如今已接近十萬字;陝西𰻞𰻞麵那個五十八畫的「𰻞 (ㄅㄧㄤˊ)」字,也在 2020 年有了自己的碼位。

2016 年,元素週期表迎來四位新成員,中文命名機構為它們造了新字:「鉨」、「鏌」,尚有舊字可循,「鿬」與「鿫」則是全新的造字,得先向萬國碼申請碼位,才能「存在」於電腦之中。這是近年來少有的新造漢字得以數位化的案例了。

尾聲

回望這一百多年,漢字被罵作亡國的禍根、被簡化到面目全非、被電報與打字機百般刁難⋯⋯可它終究一路踉蹌地走到了今天,在螢幕上被十幾億人日夜敲打。想到自己此刻打下的每一個方塊字,都是三次瀕死體驗的倖存者,便覺得手中的鍵盤也沉重了幾分。

最後,引陳寅恪先生致沈兼士信中的一句話作結:「凡解釋一字即是作一部文化史。」一個字尚且如此,何況這整套文字百年來的浮沉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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